宫崎骏动画电影中的生态叙事观研究

  □袁 潇

  【摘要】: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先生是动画电影生态叙事观的主要倡导者与践行者。宫崎骏的诸多电影巨作把对生态文明的反思融入其叙事结构中,通过“自然的复魅”展现自然的神圣,以及对于人类未来命运的重要意义。在基于“生命平等论”的叙事结构中,将人类与其他生物放置在并列的角度,甚或完全采用非人类视角的叙事手法,积极传达众生平等的生态意识。人类必须明确自己对大自然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建构起与其他生命体以及大自然和谐共生的相处模式。宫崎骏综合运用影像、文字、音乐等多重叙事媒介表达深邃的生态主题。

  【关键词】:宫崎骏 动画电影 生态叙事

  随着电影艺术的日臻精进与逐步发展,动画电影已成为全球电影市场中一支不容小觑的重要力量。动画电影独特的表现形式及日渐丰富的精神内涵吸引着越来越多的成年观众。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创作的一系列动画电影以其独特而深邃的哲学视野,在全球范围内获得广泛的关注与影响。在宫崎骏先生长达几十年的动画电影创作中,他始终将目光投向自然、生态、和平等主题,充满了对于人和自然关系的探索与反思,对于人类梦想与未来动态的追寻,以及对于宇宙万物悲天悯人的关怀。

  动画生态电影的溯源

  生态主义思潮的主旨在于采用批判性的视角,反思人类文明进程,重新审视与思考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探寻人类的文化、社会与意识发展模式,力图避免环境恶化与生态危机的蔓延。①并强调多种生命平等的共生性,寻求实现自然生态系统平衡发展的未来道路。②生态思潮哲学思想源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并迅速渗透到诸多学科,很多文学与电影作品也逐渐开始采纳生态主义的研究视角。

  世纪之交,“生态电影”(Eco-cinema)思潮渐成风气,2004年,美国电影学者斯格特·麦克唐纳(Scott Mac Donald)在《建构生态电影》一文中,宣言式地提出了“生态电影”概念。该篇论文正式宣告了生态思潮与电影研究与影像生产之间的连接。生态电影通常依据生态主体观,围绕生态主义为核心议题,强调生态系统的整体平衡作为立足点与终极目标,摒弃了将人类价值视为唯一标准的评价体系。因此,生态电影的叙事结构呈现出从生态整体利益表述的主旨倾向。③近年来,动画电影由于其内在的独特表现手法,也成为了反映生态问题、传播生态理念的媒介平台。国外一些学者随之提出了“环境动画”(Enviro-Toon)和“生态媒介”(Eco-Media)等概念。

  戴德蕾·M·派克(Deidre M. Pike)在《环境动画:动画电影电视中的绿色主题》一书中,独创性地采用Enviro-Toon这一英语合成词来指称那些具有生态和环境意识的动画影片。④派克提出,动画作为流行文化信息的载体,对生态环境主题的关注可以引发广泛思考。她援引了巴赫金的对话理论,将环境动画分为两类:一是“单一嗓音的环境动画”,二是“多重嗓音或对话型的环境动画”。受生态主义思潮深刻影响的动画电影传达着这样一种理念:“保护地球不仅仅是人类生存的工具和手段,它同时应该是发自道德理性的绝对命令,是人类必须用生命来承担的。”⑤

  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是全球视野内积极倡导生态叙事观的主要践行者,他的很多动画电影都渗透着强烈的生态意识,饱含对于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向往。纵览宫崎骏诸多动画电影巨作,他积极关注生态问题,立足日本本土文化的同时又采纳全球视野,把对生态文明的反思融入其动画电影的叙事中,包括对于生命的关爱、自然的敬畏以及工业文明的反思。

  动画电影中“自然的复魅”

  现代性思潮中的重要标志之一便是执掌理性主义大旗,破除偶像崇拜,实现人类对于自然万物的“祛魅”,但是,进入晚期现代性以来,许多学者开始反思高度发达的工业文明对于人类社会的负面效应。曾繁仁曾提出过“自然的复魅”,这并不意味着回归到“远古落后的神话时代”,而是“主张一定程度的恢复大自然的神奇性、神圣性和潜在的审美性”,从而反击“科技时代工具理性对人的认识能力的过度夸张,对大自然的伟大神奇魅力的完全抹杀”。⑥

  在宫崎骏动画电影中,剧作者通过比拟、夸张、讽刺等艺术表现手段,赋予自然以神灵般的外在躯壳,给电影观众提供了一条直观地理解自然的路径,恢复了自然的“神奇性、神圣性和潜在审美性”。无论是《幽灵公主》中的麒麟兽,还是《天空之城》中的风之女神,抑或是《悬崖上的金鱼公主》中的海洋之母等,宫崎骏把大自然拟人化,他们时而和煦慈祥,时而庄重威严,时而又会暴虐狂躁,执掌世间万物的生杀大权,维系生态系统的整体动态平衡,“自然永远隐匿着无限多的奥秘,从而永远握有惩罚人类的无上权力。”⑦而且通常都是核心剧情转折的重要推动者。观众得以突破对于自然的表面认知,从更深的层次中感悟自然的神圣,对于人类未来命运的重要意义。

  宫崎骏在《幽灵公主》中将大自然具象化为麒麟兽,麒麟兽代表着凌驾一切之上的自然铁则,足迹所到之处即刻花开花谢,一呼一吸间便有生命凋零。它拥有强大的灵力,能够授予或者剥夺其他生物生命,从而维系生态系统的平衡发展。而人类出于自己的利益,意图掠夺和征服整座森林。当幻姬取下麟麟兽首级的那刻,生灵凋敝,万物枯竭,电影生动传神地描绘出自然遭到破坏后的末世景象,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体都难以幸免。正是由于人类的愚蠢自大,追逐自我利益酿成了这场灭顶之灾。无独有偶,《千与千寻》将河神塑造成一幅夸张的神灵形象,形象地揭示了水污染的严重状况,尝试唤起观众对于大自然所面临危机的忧患意识。而《龙猫》的场景设置便是简单纯朴的乡村生活,草壁一家成为主动拥抱大自然的人类代表。龙猫虽以动物的形象呈现,实则却是大自然的象征。龙猫的栖身之地是一棵独木成林、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随着剧情的推进,这颗大树成为姐妹俩自由自在活动的乐园,宁静祥和的自然景观与浮躁喧闹的都市形象形成了鲜明反差。影片中,龙猫对两姐妹屡屡给予帮助,展示出大自然宏伟神奇的力量,体现大自然对于纯真善良人类的积极回馈,弥补了现代人群精神中的缺失,帮助人类重新找回失却的自我。

  “生命平等论”的叙事结构

  “生命平等论”是生态思潮中的另一项重要理论体系,达尔文的进化论破除了人类作为按照上帝形象塑造的创造物的优越感,人类与动物的同根同源为众生平等性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宫崎骏的很多动画电影也采纳了这一理论视角,将人类与其他生物放置在并列的角度,甚或完全采用非人类视角的叙事手法,积极传达均等的生态意识。非人类视角使观众在观影过程中超越自身视野的局限性,深刻意识到人类利益并非地球生态发展的唯一诉求。相反,人类得以置身于非人类生物体的立场观察与思考,深入洞察它们的生存困境与情感表征,从而成功唤起对非人类生命的尊重与关爱。

  通常在宫崎骏的动画电影中,非人类生物和自然高度契合,他们用纯良懵懂的眼光来打量人类世界,在自然生态中自由恣意地成长。他们对于人类的审视能够跳出人类自我认知的窠臼,建构出更为真实可信的人类形象。人类对于自身的认知通常容易陷于思维定势,而通过非人类的叙事视角,能够为人类提供全面自我反思的参照,从而更好地完善自我。宫崎骏很多动画电影中都存在类似的生态叙事手法,呼唤对于非人类生命的关注,尊重与关怀地球上任何形态的生命体,以非人类的叙事视角给予其他生物自由表达的权利,让非人类与人类之间平等对话,传达出非人类的道德标准与价值关怀。它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情感认知与道德批判来评价人类世界,促使人类通过不同的视野更为全面客观地看待自然与自然中的自己。这种独特的叙事手法更为客观公正,可以帮助电影观众换位思考,观众在电影设置的宏大世界观中,能够突破种族和人类视野的局限性,设身处地站在它们的立场去观察与思考,产生一定的共情性与代入感,为沟通人类与非人类世界提供了一座双向交流的桥梁,人类更为直观地感受与体验非人类的生态世界,接受动画电影中想要传达的生态理念。

  像在《风之谷》中,娜乌西卡具备与非人类生物但同时也是森林守护者的王虫沟通与交流的能力,她充满了对于腐海植物的共情与敬畏,虽然她的这种能力被自己的族人视为异类,但影片最后她却也因此成为了人类的救世主。《千与千寻》中,千寻与河神、无面人等神怪平等相处。无面人可谓是宫崎骏动画电影中的经典角色之一,它拥有令人惊悚的外表,但实则内心纯真善良,在千寻落难之际屡屡伸出援手。它渴望建立一份友情,却因为遭拒做出一系列过激的行为。在获得千寻的帮助后对千寻产生了深刻的依恋之情,最终它服下千寻的药丸,把内心深处的污邪之物吐出来,获得了灵魂的自我救赎。无面人象征人类内心深处的空虚寂寞,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心理感受,各种变化正是人性遭到社会阴暗面污染后自我复苏的过程。千寻与无面人的交往正是人类自我审视内心,重新焕发人性光辉的生命历程。正如“生命平等论”的核心要点所强调的,所有生命内部都有一种内在价值,而生命之间又存在普遍意义上的价值联系。敬畏生态环境中的所有生命,人类才能避免陷入利己主义的盲区。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宫崎骏的诸多动画电影中均有涉及珍惜自然资源、保护生态环境的主题,并且对于技术发展带来的异化与工业文明的过度开发给予反思与批判。通常在影片初始阶段,人与自然处于对立的双方,二者之间的对抗关系产生了一系列的矛盾冲突。人类经常过度掠夺自然资源,肆意破坏生态环境,而自然景观中的森林成为双方利益博弈的地带。

  在1984年宫崎骏执导的第一部长篇动画电影《风之谷》中,人类与孢子植物在“腐海森林”中产生了激烈的冲突与斗争。风之谷是人类生存的最后一片乐土,其动力源泉来自自然风的合理应用,人类得以享受安居乐业、幸福原始的生活。宫崎骏深刻表达出万物和谐共存、互利共生的生态理念,女主人公娜乌西卡发现了腐海能够净化污染,王虫则是守护腐海的生物,净化后的腐海地底有洁净的空气与水源。影片最后以娜乌西卡的牺牲与复活达到高潮,印证了古老的预言——蓝衣人将降临在金色的草原,引导人们并带来希望,宣告爱与和平才是万物共生的王道。《风之谷》史诗般宏大的叙事篇章中蕴含着人类与自然关系的深层次思考,体现出宫崎骏对于生态发展与人文主义思索的结晶。按照现代伦理学的相关理论,人类享有自由的权力,但拥有自由的前提是不能损害其他个体的自由。人类作为社会中的责任性主体,不能单纯从自己的行为方式与利益需求出发,肆意破坏与掠夺自然界中的各类资源。人类必须明确自己对于大自然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建构起与其他生命体以及大自然平等相处的模式。

  《天空之城》则向我们展示了拉普达文化的演变过程,从建造简陋的风车到高耸入云的塔楼,到单个飞艇再到整个飞行舰队,最后建造了悬浮于云端的空中之城。然而,最终拉普达人还是放弃已有的繁荣,选择重新回归绿色大地。拉普达文明发展的这一循环往复历程折射为人类文明变迁的一个缩影。随着人类逐步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演进,当人类远离大地,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后才意识到,人类文明的生命力源泉在于大自然,脱离自然、凌驾于自然之上的文明根本无法生存。如今人类的工业和科技文明发展如果继续以牺牲生态环境作为代价,将自然系统推向濒临崩溃的边缘,人类必将处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宫崎骏的动画电影旨在唤起人们对于生态文明的关注,呼吁人类与自然和谐相处,引领人们在广博的自然面前寻求以往失落的质朴,找寻人类在工业革命和商业文明中失去的本真。人类和其他生物是自然生态中的共生关系,人类的生存发展理应遵循自然的法则和秩序。人类作为万物之灵,在寻求自身发展路径的同时,应该对自然环境和动物生命承担多重责任与义务。人类发展是整体生态系统可持续发展中的一个生态子系统,整个过程既顾忌自然环境整体和谐又落脚于人类自身的生存发展。⑧

  宫崎骏作为全球视野内动画生态电影的主要倡导者与践行者,他善于综合利用电影的文字、影像和音乐等共振叙事策略完成生态叙事的表现机制。动画电影内设的双重性便于推进由冲突对立到彼此融合的叙事结构转变;同时,又能提供叙事视角转换的多重方式,以“距离控制”与陌生化手法产生视觉上的魔幻效果,令其动画电影与生态叙事成功实现了有机融合。

  (作者为南京邮电大学传媒与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新媒体使用与青年社会认同研究”<13CSH026>,南京邮电大学人文社科项目“多媒体定格动画的商业发展模式研究与设计制作”<NYS216003>)

  参考文献:

  ①王诺:《欧美生态文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232。

  ②盖光:《文艺生态审美论》,人民出版社2007:64。

  ③吴振尘:《论动画生态电影》,南京师范大学2006。

  ④孙绍谊:《“发现和重建对世界的信仰”:当代西方生态电影思潮评析》,《文艺理论研究》2014(11)。

  ⑤罗德里克·弗雷泽·纳什,杨通进译:《大自然的权利:环境论理学史》,青岛出版社2005:11。

  ⑥⑦卢风:《论生态文化与生态价值观》,《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8(1)。

  ⑧盖光:《文艺生态审美论》,人民出版社2007:6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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