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写作贵在真、新、实

  □李国豪

  一、为什么写?写什么?怎么写?

  这是一个挺大的话题,不容易谈清楚,猫有猫道,各有各法。鲁迅先生有一篇《怎么写——夜记之一》,说得很含蓄,笔者仅能了解并记住的一点,是要以文学的永久来傲视少女颊上的轻红。

  两三年前,富民作家段华礼和李建华两位先生抬爱,约笔者去作协,搞了一个分享交流。大周末的,原本以为是个很简单的座谈,进去,会场黑压压坐着许多人,其中六零后、七零后、八零后都有,隆重得很。

  短暂犯怵后,镇定下来。幸好交流会前下了许多笨功夫,交流很顺利,加上他们都很包容,又有涵养,对笔者的分享很是满意。这篇使用了很多前人总结下来的宝贵经验的文章,就在那次分享会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修订。

  1.

  本杰明·富兰克林有一部书,叫做《穷查理的历书》,里面引用了很多妙语,其中一句问:“人类为什么要写作?”答案很戏谑却很到位:“不想死后为人遗忘,那就写出值得一读的东西,或者做出些值得一写的事迹!”

  这涉及到了时间和死亡的哲学命题,它把写作提到了很夸张的高度。我们回望波涛翻滚的历史长河,能够超越时间和死亡限制,又能让我们直观地看到的东西,果然只有白纸黑字。

  对于一个普通写作者来说,这样的命题,不一定是此在的现实,而是很漫长、很遥远的追求。如果我们只谈现实问题的话,写作的意义是什么?写作让我们生存下去吗?在当下,靠写作生存下去的可能性非常小,而且真把写作当作一种生存方式,不是快乐,而会痛苦。所以,无数先行者都告诫,写作不能当作一种职业,只能当作一个志业。

  写作让我们获得名利吗?不可避讳,靠才华获得名利的可能性确实存在,但有一个非常漫长和艰辛的过程,如果把写的精神支柱投放于名利上,可能会让你很快崩溃。当你看到那些直播平台上,靠颜值、耍嘴皮就能名利双收,看到那些靠造谣生事、抖抖机灵就能获得大把打赏的时候,你就会怀疑自己写作的立场和坚守,从而怀疑写作的意义,这就是当下许多写作者很容易变质的原因。所以说,名利只能权当附属品,不能成为初衷。

  因此在笔者看,写作本身是一场快乐的修行。你在写、你在组织语言的过程,就是对心灵进行塑造和锻炼的过程,在这样的锻炼中,观察能力、逻辑能力得到不断修正和不断提升,最终磨练心志,使之成熟、睿智,趋于理性。

  一个优秀的写作者,首先必然是一个细心的观察者,他热爱生活,对周遭的人和事,充满爱、善意、童心和关怀,所以他的内心不会过早衰颓,过早麻木,为他笔端供应原料的,是生活的阅历。其次,他必然是一个积极主动的学习者。因为在每一次写的过程中,大脑里面的储备必须源源不断给笔端供应养料,一旦养料欠缺,灵感枯竭,写不出来的时候,他就会去学习、寻找精神的养料。举个例子。有人说,大仲马的所有作品综合到一起,还不如他儿子小仲马的一部《茶花女》文学价值高,大仲马毫不犹豫地笑着回答说:“我最得意的作品,就是小仲马呀!”

  大仲马真有这么怂,真有这么谦虚吗?他人生中的最后一部作品,是一部《烹饪大词典》。大家可千万别惊讶,以为这样一部工具书岂不是枯燥乏味,无人问津?其实不然。

  《烹饪大词典》旁征博引,但凡引一食物,大仲马可将科学、生物、宗教、物理、化学、地理甚至民间传说等知识运用其中,写得生动有趣,读来熠熠生姿。就一个马铃薯,他也能说出一个所以然。不停观察,不停学习,我们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养料,这时,我们来谈谈“怎么写”的问题。

  2.

  夏丏尊先生曾是中学国文教师,他与人合作写过两部有关写作的书,其中一部是与叶圣陶先生合著的《文心》,另外一部是与刘薰宇先生合著的《文章作法》。他们在梳理,一直不忘告诫,写作一是要明确,二是要真诚。文章本是用来与人交流的,就该晓畅明白,不要使人读着拗口、难解,否则都不是好文章。

  从文章的用辞上看——

  一是少用的、地、得。能不用的地方,尽量不用,这样会使文章语言显得更为简洁;

  二是尽量少用成语,用最适合的词汇表述自己的心情。法国文豪福楼拜教他的学生莫泊桑,说过一句影响深远的话:“因为世间没有全然相同的事物,作者对于事物,要先观透它的个性。描写的时候,务须明晰,使读者不致看错。这样,自然和人生的真相,才能在作品中活跃,最要紧的事情,就是选辞。我们应该晓得,表示某事物最适当的言语只有一个,若错用了别语,就容易和别事物混同。”

  三是要放入主观的感受,要使记述的事物在读者心中活跃。“寒风吹着面孔”不如“寒风刀刮似地吹着面孔”生动,“梦被风吹动”不如“梦被风吹得像浪一般摇动”生动。后者比前者有生气,容易使读者得着印象。

  四是多用含有动作的词句。“门前有小河,隔岸有高山”不如“门前流着小河,隔岸耸着高山”有生气,“海边见鹤”不如“海边有鹤飞过”有生气。

  从文字的语句上看——

  斯蒂芬·金谈写作的一些劝告,对我们应是非常好的启示。

  一要避免被动语态。被动语态冗长、无力,拐弯抹角。“我的初吻常会作为我跟莎娜恋情的开始被我回忆起”,这种长句,用的人太多,避开被动语态,改为“我跟莎娜的恋情是从我们的初吻开始。我一直没有忘记”,确实更有力量。

  二要避免使用副词。金先生解释说,“他用力地关上门”这个句子绝对称不上糟糕(至少里面的动词是主动语态)。但请你扪心自问,在“他用力地关上门”之前所有那些启发性的文字呢?难道那些句子不该告诉我们他是如何关门的吗?诱发情感的方法是展示起因,而不是贴上情绪标签。

  “把它放下!”她叫道。

  “还给我,”他哀求,“那是我的。”

  “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说。

  在这三句话里,“叫道”、“哀求”和“说”分别是用于界定对话的动词。下面我们来看看这几句不靠谱的改写版。

  “把它放下!”她威胁地叫道。

  “还给我!”他凄惨地哀求,“那是我的。”

  “别傻了,金克尔,”乌特森鄙夷地说。

  后面的三句话比前面三句要弱,凄惨这些词只是包含情绪的标签,他们没法激发这种情绪。三可多用打比方、隐喻。斯蒂芬·金说,比喻用到点子上带给我们的喜悦好比在一群陌生人中遇到一位老朋友一般。将两件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放在一起比较——餐馆酒吧与洞穴,镜子与幻境——有时可以令我们换一种全新的生动眼光来看待寻常旧事。

  四是描写要恰到好处。斯蒂芬·金说,他不是很喜欢那种事无巨细地描述人物外形特征及穿着打扮的写作风格,更愿意让读者来想象那些面容、身形以及衣着。描述始于作者的想象,但最终却要落脚于读者的想象中。描写不够和过分描写同样是很容易犯的错误。也许过分描写还更常见。

  从文章的抒情上看——

  抒情要恰到好处,多一分就是矫情,少一分就是干涩。

  作者要避免在文章的结尾,做一段非常空洞的抒情,或者下一个多余的结论,其效果要么肉麻,要么滥情,要么做作,要么虚空。

  夏丏尊先生的《文章作法》也这样说:“作者对于事物果能精密地观察,对于记述果能诚实不欺,心情和感觉自然会流露于笔端。如果硬要加入一些抒情的辞藻,不特不好,而且可厌。”夏先生举例说,旧式文章中,凡记述风景的时候,末尾常附加“诚胜地也”或“呜呼,叹观止矣”之类的文句;记述悲惨的人事时,必加“呜呼可以风矣”或“噫,不亦悲夫”一类的文句。

  其实,是否“胜地”,能否算得上“观止”,可风,不可风,堪悲,不堪悲,都要读者自己去领略的,不能由作者硬用主观的意见命令式去强迫。因此,这样的方法不能使用。

  我们再回头去看看夏丏尊先生在《文章作法》序言里的声明,他说技术要达到巧妙的地步,不能只靠规矩,非自己努力锻炼不可。学游泳的人不是只读几本书就能学成;学木工的人不是只听别人讲几次便会;作文也是如此,知道作文法,也不能就作得好文章。法则没用而有用,就在这一点,作文法的真价值,也就在这一点。

  该打住了。文章的写法数不胜数,上面的这些技巧,不过是笔者在写作这件事上所做的一些初浅归纳,比起原著者博大精深的论述,当然是非常微小。在写作之路上,最珍贵的“暗功夫”必然是不停写、不停读。从这个层面讲,笔者的暗功夫实在薄弱,还望方家不要笑话。也盼望经验丰富独到的前辈和朋友,不吝赐教,把自己的珍贵经验和思考分享出来,以让我等初学者学习进步。二、副刊编辑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很久前就打算谈谈这个话题,但每次是意念到,思绪乱,不知道从何说起。主要一个原因,是报纸副刊阵地锐减,再谈这样的话题似乎没什么意思。

  前几天打开自由来稿邮箱,四五万封未读邮件安静地躺在那里,有一种感觉,像秋天的土地上长满瓜果,不收割真是罪过一般。一封一封读下去,读了几百篇,依然没一篇入眼,才觉得,谈谈这个话题还是很重要。

  副刊编辑选文章,放古代,像选妃;放今天,就是环球小姐选美。

  先看脸,脸标致诱人,才会考虑其它。选文章当然先看标题,标题好,才会叫人有往下看的欲望。我喜欢简短、平实,不浮夸、不哗众取宠的标题。最讨厌标题华而不实,缺乏诚意,一看就知道只想骗点击率。

  翻开唐诗三百首,《思归》《咏鹅》《别董大》《夜雨寄北》《寻隐者不遇》……每一个标题都平实、真诚,如果放现在新媒体时代,《赠汪伦》可能要写成《我与汪伦不得不说的一段基情》,《江畔独步寻花》可能会被写成《在黄四娘家听娇莺叫春》……

  在笔者近5年的副刊编辑经验看,标题过关的写作者,60%。

  脸过得去,就得看谈吐。正如文章的标题过得去,就会让人想看内容。人的谈吐和文章的内容,都由语言来支撑。口才好的人舌头灿若莲花,正如文章的语言好,令读者有快感——它简短、简洁、顺畅,这样的文章就很可能被选中。做到这一步,本来已经很不容易,但还不够。巧言令色者多,但仁者少。

  这又回到了前头——而且是古老的教训,作文贵在真,扪心自问,你的每一个字是不是都是内心真想说的话。所谓真,并非文章的每一个字都来自真实生活,文学需要合理大胆的想象,而所有的语言和想象,都是为真实的情感服务。标题和语言过关的写作者,20%。

  脸这一关过去了,谈吐也过去了,就像文章过了标题、语言这一道基础关,就真正有了起步。而所有文章拼到最后,拼的都是内容的艺术性和思想性,意象和写作者的境界决定一篇文章的高度。内容真是气象万千,变化多端,难概括。就笔者而言,喜欢的文章内容,不外乎这几个大面——

  1.主题和立意要特立独行。有写作者,标题、语言不可谓不妙,但滔滔不绝半天,最终想表达的主题,以及他的立意,不过是说为人子女一定要孝顺、老师一定要关爱孩子、捡到东西一定要物归原主之类的老生常谈。每次读完这样的文章都觉得很惋惜,很痛苦。因为标题、语言都好,意味着可选用了,但读到最后,像气球泄了气,全都瘫软,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2.叙述表达要有新意。这是从上一点反其道而行,世间有一些观念是永恒的,有一些东西永远值得赞颂,比如真诚、善良、孝道、尊老爱幼,它们是永远值得赞颂的人性之光,越是这样的主题,越需要用新颖的表达技巧,这样的技巧怎么训练,若有人关注,另文再议。

  3.内容应该超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在笔者的自由来稿邮箱里,常堆着那么一些作品,春分写踏春,清明写上坟,端午写粽子,秋日写稻香,冬日写白雪;冬吃萝卜夏吃姜,春吃香椿,夏天采菌,选题跟着节令跑,这年不被编辑选中,明年相同时间再投,如果遇到编辑新手,说不定还真会被选用。连功底很好的写作者,都常被这样的题材限制。可是我们翻翻文学史,好文章,即使选题真与上述这些节令有关,但最终的立意和境界,都是超越和突破了时间和空间限制的。

  4.不为发表只为内心写作。一般这样的文章,笔者都很喜欢,它本身带着一种特别的气质,立马就能诱惑我。常有投稿人留言:豪编,你那里需要什么样的文章?凭经验,一般这样问的写作者,大多都是“稿油子”,常混迹于全国各大报纸副刊,他们投其所好,编辑想要什么就写什么,别的编辑喜不喜欢我不知道,反正笔者是很讨厌。优秀的写作者都有独立自由的心胸和个性——我爱写什么就写什么,你爱发不发。

  唠叨半天,还是有一句话如鲠在喉,在自由来稿信箱里的四五万封邮件里,挑不出四五百篇合格发表的文章来,这一能说明我们的“稿油子”真是太多,二能说明有水平又有投稿意愿的写作者,其实真没多少。

  有人会说,人家是不屑于你那个平台而已。那好,放眼浩瀚的互联网世界,有几个优秀的写作者呢?我们先不去看功成名就的中国作家在世界上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地位,我们先回想一下,在互联网高度普及的今天,中国年轻一代的普通写作者,语文水平和写作能力到底处于什么样的层次,这是一个有意思的话题,很希望有研究者投入精力,给一个回应。

  (作者为都市时报文化娱乐新闻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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