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式化: 时评的当下困境与突围

  □左中甫

  【摘要】:近年来,时评文体在其发展演变中逐渐定型和固化,无论是文体结构、话语表达还是思维方式都明显趋于模式化,成为制约其自身发展的待解之困。本人作为时评业界中人,对此现象的成因、影响和应对之道,给出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关键词】:时评 模式化 困境 创新

  眼下,“时评热”正在逐渐成为过去时。历经多年的勃兴和繁荣后,时评已呈现出明显的疲态和颓势。读者和作者流失,有关栏目和版面开始缩减,都是其显著表征。

  虽说“盛极而衰”是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但时评的这一轮衰落却有着较为深刻的内部原因。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它在演进过程中逐渐定型并且固化,形成了近乎标准的“时评体”,出现了“千篇一律”“千人一腔”的模式化困境。在笔者看来,如果不能主动创新、积极突围,时评的沉寂和式微势将不可挽回。借用时下政经领域的一个流行语,当下时评也迫切需要来一场“供给侧改革”。

  模式化造就“新八股”

  现在,不少报纸都辟有时评专版、专栏。按照工作惯例,值班编辑每天下午一打开邮箱,少则数百篇、多则逾千甚至数千篇投稿扑面而来。编辑最大的感受,往往就是四个字:千篇一律。事实上,不只是投稿,很多时候见报的稿件也呈现出明显的模式化,只不过程度略轻些而已。

  归纳起来,模式化主要表现在三方面:

  第一,文体结构的模板化。时评的最主要特点是“快”,不仅抓取新闻要快,形成观点也要快,对观点的呈现也要快。在“快”的限定性下,一种快餐化时评的“模板”逐渐在业内定型,其大致套路如下:起,引述新闻概要;承,就新闻提出分析,回答“为什么”;转,扩展论题,回答“怎么办”;合,总结全文论点。这个基本套路,几乎适用于所有时评题材,很容易上手;如果遇到“框”不进去的情况,将其稍事改造即可。这就形成了“一招鲜,吃遍天”的奇怪局面,对此时评业界似已习焉不察。

  第二,话语表达的雷同化。新闻天天有,能够评说的热点话题却很有限。时评作者在题材和话题上“撞车”不可避免,观点相近也尚能理解,但语气、语态、语调甚至基本语汇的使用都趋于雷同,这就很难说作者、编者没有懈怠和偷懒。且不说正文的用语经常雷同,这种模式化其实从标题就开始了,大多数时评的标题都集中在少数共用句式:以“要”“把”“让”引领的祈使句;以“(主+)谓+宾”结构呈现的判断句;以“何以”之类短语引领的疑问句……如此种种,造成了诸如“彰显”“构建”“亟待”“不妨”之类词汇的高频率出现,每每给人以似曾相识的重复感。

  第三,思维方式的格式化。时评的最大贡献在观点,观点的内核是思维。如果说写作上的模式化还只是“外壳”的话,那么思维方式的单一化则毁掉了时评赖以安身立命的根基。大量的批评性、建言性时评,往往在思维方式上会陷入各种套路和误区:凡事都是“非黑即白”的绝对思维;对于复杂问题缺乏系统观照的简单思维;不管什么问题都归于“体制”之筐的万能思维;对于矛盾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的劝架思维;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指责一通的大棒思维;同样一个意思反复申说、废话连篇的车轱辘思维;总是以所谓“全面理性”“客观中立”姿态发言,实则思想贫乏、脱离实际的“理中客”思维……凡此种种,都让时评在思想性上显得单薄而肤浅,从而失去了其应有的理性气质、思考深度。

  以上列举的时评模式化的三大表现,其实并非孤立的存在,它们之间实则是相互关联和作用的关系。当然,与不同作者间相互雷同、重复类似,时评还有一种模式化,亦即同一个作者出手的不同稿件,也因为个性匮乏、套路明显而呈现出大体相似乃至于雷同的面貌——自我重复。不管是相互重复还是自我重复,其共同特点都是缺乏创新和个性,文本既机械又僵化。对这种“时评体”,业内外前几年就有所谓“新八股”甚至“脑残体”之讥,以至于有同行自嘲说,现在只要设计一个电脑程序,用机器人也能写出“标准”的时评。

  时评模式化的成因分析

  一般而言,在纸媒特别是党报上,社论和评论员文章往往因其内容的重要性而对形式和内容的规范性提出了严格要求,因此在表达上呈现出较多的共性特征。这一点比较容易理解。问题是,一般时评在这方面并无严格要求,但却越来越多地呈现出“千篇一律”的模式化特征。这当然与外在大环境的制约与影响密切相关,但时评文体和纸媒属性的双重限定、采编流程的把关以及既有程式的示范等因素却更加值得重视。

  我们知道,时评本身的入门门槛不高,很容易吸引各类写手涌入时评写作的大军,加上时评文体的短、平、快特点,以及纸媒“易碎品”的特质,决定了它不像其他文章一样需要精心打磨。许多时评作者为了提高命中率,都贪多求快,有的一天可以出手多篇稿件并且会一稿多投。这些因素都造成了时评稿件总体上的低质化、浅表化,时评作者在思维、表达上的路径依赖也表露无遗。而在把关人层面,也为时评的模式化开了一道不小的“后门”。在纸媒内部,编辑要组一个评论版通常要粗看上百甚至数百篇稿件,如何在较短时间里“筛选”出意向稿件,往往取决于编辑的“即视感”也就是第一印象——首先看它是不是“规范”、表达是不是“清晰”,如果不符合这个标准,观点再新颖也不会考虑。这种情况与高考作文阅卷颇为相似。在把关人那里,“规范”往往意味着采用的几率更高、风险更小,编辑进行的后期加工处理也更少。这就造成了模板化的时评往往会被不少编辑首批选中,原因无他,一个是“规范”,一个是“省事”。有的时评专栏、专版多年老面孔,本身就是缺乏创新的典型表现,也是稿件模式化的重要温床。

  再者,大量模式化时评稿件发表后,反过来又对作者、编者甚至读者产生了“刻板印象”和明显误导,认为时评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才符合要求。这在无形中又加剧了对创新表达的挤压,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一般投稿者这样认知也就罢了,现在就连不少媒体的专业评论人也渐渐习惯了时评的惯有套路和表达,有人还积极发文为之辩护,声言这种套路更高效、更合理,从而下意识地排斥思维创新和文体变革,成为既有格局、套路和模式的有力维护者,这就让时评的文体创新更为艰难。

  时评模式化的多重危害

  在传播场域里,纸媒一直是信息和观点的主要原创方、提供者之一。近年来,在新媒体的持续、猛烈冲击下,纸媒普遍遭遇“断崖式”业绩下滑,生存问题越发突显,经营和内容两方面的“生产自救”成为当务之急。单就内容而言,主要就是要努力提升信息(新闻)和观点(言论)的品质,以此留住读者、止住下滑。

  相较于新闻,言论更容易在独特、独家、独到上有所作为。但在模式化的时评面前,“内容为王,观点取胜”之类的努力往往会流于空谈。道理很简单,有谁会喜欢千篇一律、缺乏创新的东西呢?时评模式化,首先带来的是纸媒品质的下降,让读者对纸媒更加丧失阅读兴趣和期待,加剧读者群体的流失,这必然会进一步恶化纸媒的生存环境和条件。

  时评模式化的持续,也势将纸媒的言论阵地变相缩小甚至失守,直接损害纸媒在舆论场上的关注度、引导力和影响力。现在,纸媒时评的颓势已很明显,不少纸媒已经着手消减时评的版面,减少相应版面的出版频次,有的甚至干脆取消了事。这是一个值得重视的信号,它意味着时评在经过十多年的平稳发展后,已经步入下行通道,如不采取挽救措施,其前景不难想见。

  时评模式化还有一个隐性的传播后果,即它对社会认知的影响和误导。本来,人们对社会现实和社会环境的判断,可以借助于评论人对新闻时事的深刻评论来实现,但模式化的时评,却因其自身思维方式的缺陷、观察视角的单一、表达内容的肤浅,很难满足上述需求,有时候反而会因其似是而非、简单粗糙而误导受众。而在更宽广的视野里,大量模式化时评提供的模式化观点与新媒体上大量草根“原声”的结合,往往会让舆论场上的意见因简单、大声和不断重复而呈现出“高音喇叭化”。即便人们对此熟视无睹,但“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的结果叠加,就会出现所谓“沉默的螺旋”,进而阻碍健全、理性、多元、和谐舆论的形成。

  走出困境,唯赖创新求变

  “文字成,不见作者面目,则其文可有可无。”“一个大作家绝不能只有一颗印章。”在中外历史上,许多文论家都强调了文体革新、风格多样的重要性。不管是哪种文体,千篇一律都是其致命的敌人。破解当下的时评模式化困境,出路唯在创新求变一途。

  出路之一:以专业化提升时评的思想品位。

  作为对新闻的深加工,时评的价值在于观点的新颖、独特和到位,而观点的背后是作者的见地、学识和综合素养。而现在的时评写作队伍,门槛低、草根化特征显著,明显不足以实现对新闻的深加工、观点的再输出、表达的个性化。解决之道,就是重建作者队伍,一方面是强化媒介内部专业时评人队伍建设,一方面是开门办栏目、版面,把一批学有专长的专家、学者请来做“专栏作家”。据笔者所知,欧美一些大报、名刊就是这么做的,它们的时评版面、栏目往往由专业人士包办,普通读者的意见和观点则编入“读者来信”。现在,国内有些市场媒体也在朝这个方向走,显著增加专业人士和专职评论员的稿件,大幅压缩社会投稿。

  出路之二:以个性化解放时评的僵硬表达。

  “文似看山不喜平”是不易之理,任何文章只讲“规范”、没有创新都只能远离读者,为读者疏远。时评虽然是就事说理的文章,但说理并不意味着板着面孔、拿腔捏调甚至装腔作势。事实上,评论文章不仅要“有意义”,也理应“有意思”。且不说中国文学史上有许多富有意趣的说理名篇,近百年的时评发展史上亦不乏个性鲜明的佳作。在这方面,无论是学界还是业界都需要解放思想,切莫牢牢抱着“规范化”的大旗,或明或暗地禁绝评论文章大胆突破、展现个性,而是要允许和鼓励百花齐放、不拘一格。

  出路之三:以网络化改造时评的基本气质。

  在互联网时代,传统媒体闭门造车只能是死路一条。单就时评而言,借助互联网破解时评的模式化有多种通道,比如借鉴网络表达的丰富性,借以改造纸媒时评的板结、僵硬之弊;将时评稿件纳入互联网传播,结合互联网传播的阅读效果反馈,优化纸媒时评的选题、表达;为互联网传播量身定做适合其平台特征的“新时评”,反过来将其引入纸媒,推动改造纸媒时评的基本气质,如此等等。

  笔者最后还要强调一点,时评的写作不只是对新闻的即时读后感,也不只是简单的文字排列组合,它在本质上应该是作者对现实世界的认知和把握、对形势和趋势的研究与判断,是作者凭借文章对舆论和公众产生引导、影响。一篇好的时评,本身就是一篇深入扎实的调查报告、运思周密的学术论文、情理兼备的公共发言、风格独具的优秀作品。兹事体大,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用“万金油”、模式化的操作对待时评生产和传播。

  总之,同所谓的纸媒危机一样,模式化困境也是时评的危机。危机也是转机,应对得当还可能赢得更大的生机。笔者深信,不管媒介如何变革,受众对优质信息(新闻)和观点(评论)的需求永远存在。新闻纸可能会消失,但新闻和评论永远不会消亡,问题只在于:媒介的从业者能够持续生产出这种优质信息和观点吗?模式化肯定没有市场,唯有不断创新求变、坚决向模式化说不才有出路。

  (作者为南京日报社理论评论部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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